商务信用系列研究报告之一

摘要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既是法治经济，又是信用经济。然而，当前我国信用基础服务设施存在一个重大且基础性的短板——商务信用基础征信服务体系的阙如。这一短板导致中小企业在商务信用关系中长期处于弱势地位，严重制约了市场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本文从现象观察、机理分析和危害评估三个层面，系统论证这一制度短板的客观存在及其深远影响，为后续提出解决方案奠定认识基础。 

关键词：商务信用；基础征信；中小企业；制度短板；信用体系 

一、引言：一个习以为常却值得深思的现象 

在我国经济信用关系中，存在一个被广泛接受却鲜有人质疑的现象：当一个主体面对多个债权人时，往往优先偿还银行贷款，而将供应商的货款、服务商的费用排在后面。这一现象折射出的，是商务信用相对于金融信用的系统性弱势地位。 

更为普遍的是，中小企业在商务活动中遭遇的困境：作为债权人时，商务合同违约频发，应收账款回款艰难，甚至被长期拖欠拖垮；作为债务人时，融资难融资贵，债务展期几无可能。这些现象，全社会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然而，习以为常不等于理所当然。本文认为，这一现象的背后，是我国商务信用基础征信服务体系的严重缺失。这不仅是一个技术性问题，更是关乎市场经济根基的制度性短板。 

二、现状审视：商务信用征信服务的空白地带

（一）经济信用的完整图谱

从服务对象看，经济信用可分为四大类别：

| 信用类型 | 主要特征 | 征信覆盖状况 |

| 金融信用 |以银行信贷为核心，有金融中介介入|已基本覆盖|

| 商务信用 | 企业间直接信用，无金融中介 | 严重缺失 |

| 民间信用 | 个人间借贷及非正规金融 | 覆盖有限 |

| 国际信用 | 跨境贸易与投资信用 | 体系待建 |

我国现代征信体系建设以"从信贷信用起步"为路径，目前三家基础征信机构（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百行征信、朴道征信）主要服务于金融信用领域。然而，商务信用作为实体经济运行的基础性信用形态，至今缺乏系统性的征信服务支撑。

（二）商务信用的体量与地位 

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我国商务信用的总量不低于信贷信用总量，达到数百万亿规模。商务信用支撑的非金融工商企业所创造的增加值，远高于金融企业。 

具体而言，商务信用体现在：

- 企业间的赊销赊购

- 预付款与延期付款安排

- 应收账款与应付账款

- 商业票据与商业信用证

这些构成了实体经济运行的"血脉"。然而，如此庞大且重要的信用领域，却缺乏基础性的信息服务设施——这种不对称是极不正常的。 

（三）现有服务平台的局限 

我们对国内主要信用信息服务平台进行了系统研究，包括企查查、天眼查、启信宝、信用中国等。研究揭示一个重要事实： 

这些平台提供的主要是工商登记、司法诉讼、行政处罚等公开信息，而非企业间商务信用履约的核心信息。真正意义上的商务信用基础征信服务，在我国是阙如的。 

国际比较来看，著名信用调查机构邓白氏（Dun & Bradstreet）提供的企业报告中，"企业付款习惯"（Payment Habits）是核心指标之一。这正是商务信用征信应当覆盖的领域，而我国在此几乎是空白。 

三、机理分析：为何商务信用处于弱势 

（一）信息不对称的困境 

商务信用的弱势，根源在于信息不对称问题未能有效解决： 

第一层困境：外部不可观测

- 一家企业的商务信用状况（是否按时付款、是否拖欠供应商），外界难以获知

- 银行在授信时，无法全面了解企业的商务信用记录

- 潜在合作伙伴缺乏判断交易对手信用状况的依据

第二层困境：内部不愿披露

- 中小企业作为弱势债权人，担心披露信息得罪大客户

- 缺乏激励机制促使企业分享商务信用信息

- 商业秘密保护与信息共享之间存在张力 

第三层困境：缺乏汇集平台

- 商务信用信息分散在各个企业手中

- 没有独立、专业、可信赖的第三方平台进行汇集

- 信息孤岛导致失信成本过低

（二）制度供给的缺位

金融信用之所以有较完善的征信服务，关键在于制度安排：

| 制度要素 | 金融信用 | 商务信用 |

|---------|---------|---------|

| 监管推动 | 央行强制要求接入 | 缺乏监管要求 |

| 信息报送 | 金融机构依法报送 | 无强制报送机制 |

| 激励机制 | 查询需要、形成闭环 | 激励不足、缺乏闭环 |

| 平台建设 | 央行征信中心 | 空白 | 

商务信用领域的制度供给严重不足，是导致其征信服务缺失的直接原因。 

（三）认知偏差的影响 

长期以来，社会各界对商务信用存在若干认知偏差： 

- "金融优先论"：认为金融债权天然高于商务债权，忽视法律面前债权平等的原则

- "小事化了论"：将商务欠款视为企业间私事，不值得上升到制度层面解决

- "难以操作论"：认为商务信用复杂、非标准化，难以建立征信机制

- "泛化信用论"：将信用概念泛化，偏离经济信用本义，模糊了建设重点，既不利于信用建设，也不利法治建设。 

这些认知偏差，阻碍了商务信用基础设施建设的推进。 

四、危害评估：短板效应的多维影响

（一）对中小企业的直接伤害 

中小企业在商务信用关系中的困境，可概括为"两头受挤"： 

作为债权人时：

- 大企业、国企拖欠货款成为常态

- 缺乏有效手段约束失信行为

- 应收账款周期越来越长，资金链紧张

- 催收成本高昂，司法救济效率低 

作为债务人时：

- 银行无法了解其真实信用状况

- "信息空白"被等同于"信用不良"

- 融资渠道狭窄，融资成本高企

- 优质中小企业难以脱颖而出 

这形成了一幅令人忧虑的信用图景：一些过剩行业的龙头企业、上市公司、国有企业，一方面从金融信用中获得倾斜支持，另一方面在商务信用关系中大量挤占中小企业资金。守法守信的中小企业，反而陷入信用困境。 

（二）对金融安全的潜在威胁 

企业债务违约往往呈现"冰山效应"： 

当企业走到债券违约、银行不良这一步时，其商务信用早已不健康了。只是现在缺乏有效机制，将商务信用恶化的信号及时采集、传递给金融部门。 

商务信用是金融信用的基础。从商务信用的异常表现，可以先于金融信用发现行业过剩、企业经营恶化的风险信号。缺乏商务信用信息的支撑，金融风险防控就缺少了"预警雷达"。 

（三）对法治秩序的隐性损害 

商务信用基础征信的缺失，还带来一系列法治层面的问题： 

- 债权平等原则被架空：金融债权事实上凌驾于商务债权之上

- 合法优先权不受尊重：法定优先权在执行中难以保障

- 司法公信力受损：大量商务纠纷涌入法院，执行难问题突出

- 政务诚信打折扣：政府采购、工程款拖欠现象时有发生 

（四）对营商环境的整体拖累 

世界银行营商环境评价的核心维度之一是"信用信息深度"。商务信用征信的缺失，意味着：

- 市场主体无法低成本识别交易对手信用状况

- 交易成本居高不下

- 信用良好的企业无法获得应有的信用溢价

- 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选择难以遏制

这与建设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的目标是背道而驰的。 

五、深层反思：为何迟迟未能解决 

商务信用基础征信的缺失，并非无人认识到，为何迟迟未能有效解决？ 

（一）路径依赖的惯性 

我国现代征信体系从银行信贷信用起步，有其历史合理性。但这一路径形成的惯性，使得征信建设的视野被局限在金融领域，未能及时向商务信用延伸。 

（二）部门分割的壁垒 

金融信用征信归人民银行监管，商务信用涉及市场监管、商务、工信等多个部门，缺乏明确的牵头部门和协调机制，导致制度供给迟缓。 

（三）利益格局的固化

在现有格局下，一些大企业、强势主体客观上受益于商务信用的不透明——可以凭借优势地位长期占用供应商资金。推动商务信用透明化，会触动这些既得利益。 

（四）公共产品属性的挑战 

基础征信服务既有公共产品属性，更有市场服务、非公共产品的性质。因此，单纯依靠市场力量难以有效供给。但公共部门对商务信用领域的介入意愿和能力都相对不足。 

六、结论与启示 

综上所述，商务信用基础征信服务的阙如，是我国社会信用制度的一大短板。这一短板： 

- 客观存在：商务信用领域确实缺乏系统性征信服务支撑

- 体量巨大：涉及数百万亿规模的商务信用

- 危害深远：伤害中小企业、威胁金融安全、损害法治秩序等

- 亟待解决：制约市场经济高质量发展 

认识是行动的先导。只有正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才能凝聚起解决问题的共识与合力。下一篇将在此基础上，提出构建商务信用基础征信服务体系的具体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