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人的走红,一个时代的症候
张雪峰的走红,绝非偶然。他以直白甚至略带戏谑的方式,将高考志愿填报这件事从一个家庭私事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社会讨论。他最具影响力的判断可以粗略概括为一个逻辑链条:"普通家庭的孩子,选专业要优先考虑就业,而非情怀。"
这句话之所以击穿了无数家庭的心理防线,并非因为它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一种被长期压抑的集体焦虑——在社会流动通道逐渐收窄的今天,教育投资的"回报率"正在成为普通家庭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算术题。
因此,讨论张雪峰,实质上是在讨论中国社会当前面临的几个深层问题:教育的功能定位、社会流动的路径、职业价值的评判标准,以及弥漫整个社会的"内卷"焦虑。
二、张雪峰说对了什么?——被忽视的真问题
1. 信息不对称是真实存在的结构性不公
中国有数千所高校、数百个专业,但大多数普通家庭——尤其是小城镇和农村家庭——在填报志愿时几乎处于"信息黑箱"之中。一线城市中产家庭的孩子可能从小就通过父母的社会资本获得对职业世界的感知,而一个县城高中生对"金融工程"和"信息管理"之间的实际就业差异可能一无所知。
张雪峰的价值在于,他用一种极度通俗的方式,将就业市场的底层信息"翻译"给了最需要这些信息的人。这本质上是一种信息普惠行为,填补的是公共服务的缺位。批评他"功利"之前,或许应该先问一句:为什么这些信息需要由一个网红来提供,而不是由学校、教育部门或更完善的职业指导体系来完成?
2. "所有专业都有出路"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平均主义叙事
长期以来,一些高校和教育工作者倾向于用"行行出状元""没有差的专业只有差的人"来回应学生对就业的担忧。这种叙事的问题不在于它"错了",而在于它用个体的成功案例掩盖了结构性的概率差异。
一个生物科学本科毕业生和一个计算机科学本科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面临的起薪、岗位数量、行业景气度确实存在系统性差异。承认这种差异并非"功利",而是尊重事实。张雪峰的直率,恰恰刺穿了一层教育领域长期存在的"温情面纱"。
3. 对"普通家庭"处境的正视
张雪峰反复强调的"普通家庭"四个字,是他话语体系中最具穿透力的部分。他本质上在提醒社会:不同阶层的容错空间是不同的。 一个家境优渥的孩子选了"冷门专业",有家庭托底、有资源转型;而一个农村家庭举全家之力供出来的大学生,可能承受不起一次"选错赛道"的代价。
这并非鼓吹阶层固化,恰恰是对阶层差异的诚实面对。真正的公平,不是假装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而是承认起跑线不同,并据此提供差异化的支持和建议。
三、张雪峰没说的是什么?——务实主义的边界
承认张雪峰的洞察力,并不意味着应当将他的建议奉为圭臬。恰恰相反,一个健康社会需要同时看到他看到的东西,以及他的框架所遮蔽的东西。
1. 职业世界是动态的,而"热门专业"清单是静态的
过去二十年间,中国经历了至少三轮"热门专业"的大起大落:从早期的国际贸易、法学,到后来的土木工程、金融,再到现在的计算机、人工智能。今天的"好就业"未必是四年后的"好就业"。 当所有人根据同一张"张雪峰推荐清单"涌入同一批专业,其结果恰恰是加剧了这些领域的竞争——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内卷。
事实上,"所有人都选计算机"和"所有人都考公务员"在底层逻辑上是同一件事: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只追逐少数几条"安全路径"时,这些路径本身就会变得不再安全。
2. 被"有用"压缩的"意义"空间
张雪峰的框架中,教育的价值被高度简化为"就业竞争力"。这并非他个人的局限,而是整个社会功利化思潮的缩影。但如果一个社会的所有年轻人都只问"这个专业能找到什么工作",而不再问"我对什么真正感兴趣""什么样的工作能给我持久的热情和意义感",那么这个社会将不可避免地面临一个后果:大量"就业成功"但"人生乏味"的年轻人。
心理学和职业发展研究反复证明,内在动机(兴趣、热爱、意义感)是长期职业成就和个人幸福感最可靠的预测因子。一个人在自己厌恶的领域里即便起薪再高,也很可能在十年后陷入职业倦怠;而一个在自己热爱领域深耕的人,虽然起步可能艰难,却往往拥有更持久的发展后劲。
当然,这里需要避免一种精英主义的傲慢——"追随热爱"对于温饱尚需操心的家庭而言,确实是一种奢侈。但解决方案不应该是消灭对热爱的追求,而是建设一个让更多人有底气去追求热爱的社会。
3. "选对赛道"的叙事可能强化了一种有害的确定性幻觉
张雪峰式的建议暗含一个前提:人生存在一个"正确答案",选对了就赢,选错了就输。这种思维模式本身就是内卷文化的核心心理机制之一——它让每一次选择都变成了一场不可逆的豪赌,让每个人都在巨大的焦虑中做决定。
但真实的人生并非如此线性。大量研究和真实案例表明,职业道路往往是曲折的、可修正的、可跨界的。一个学历史的人可能成为优秀的产品经理,一个学数学的人可能转型做教育,一个学新闻的人可能成为创业者。人生的复杂性远超一张志愿表所能决定的。过度夸大"一次选择定终身"的叙事,反而会让年轻人失去探索和试错的勇气。
四、从"张雪峰现象"看中国社会的深层课题
1. 内卷的根源不在个人选择,而在结构
张雪峰的建议,本质上是在现有规则内的"最优个体策略"。但如果退后一步审视,就会发现:他试图解决的问题,单靠个人的"聪明选择"是无法根本解决的。
为什么年轻人如此焦虑?因为优质就业岗位的供给跟不上高等教育扩招的速度;因为劳动者权益保障不足,许多行业的工作条件和回报严重不匹配;因为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完善,"失败"的成本太高;因为房价、教育、医疗的压力让"过上体面生活"的门槛不断攀升。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所有人都选了"对"的专业就消失。当一千万考生都涌入计算机专业时,计算机专业也会变成下一个"天坑"。个体的精明选择无法对冲系统性的供需失衡。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那些制造焦虑的结构性因素:更合理的产业政策以创造多元化的优质就业岗位,更完善的社会安全网以降低人生试错的成本,更公平的分配制度以缩小行业之间畸形的收入差距,更灵活的教育和职业转换机制以避免"一考定终身"。
2.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好工作"和"成功"
张雪峰现象折射出的一个深层问题是:中国社会对"好工作"的定义过于单一。在当下的话语体系中,"好工作"几乎等同于"高薪、稳定、体面、在大城市"——于是所有人都在这几条窄路上拼杀。
但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有多元的价值评价体系。一个优秀的乡村教师、一个技术精湛的水电工、一个深耕社区服务的社工、一个坚持原创的独立音乐人——这些人创造的社会价值未必低于一个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但他们在当前的评价体系中往往被视为"不够成功"。
当一个社会只有一种"成功"的标准时,大多数人注定是"失败者"——而这正是内卷的心理根源。走出内卷,不仅需要经济结构的调整,也需要文化观念的转变:让多样化的人生选择都能获得尊重和体面的回报。
3. 教育需要回答一个被搁置太久的问题:除了"找工作",教育还应该给人什么?
这并非一个空洞的理想主义追问。事实上,那些在长期人生竞赛中真正走得远的人,往往受益于教育给予他们的"无用之用":批判性思维、跨领域学习的能力、对不确定性的承受力、对世界的好奇心、以及对自我的深刻认知。
如果教育完全沦为就业培训,我们培养出的将是一批"精致的工具人"——他们可能在毕业时找到了"对口"的工作,但在面对行业变迁、技术颠覆或人生转折时,却缺乏重新定义自己的能力。
真正抗内卷的教育,不是教人选"对"的赛道,而是培养人在任何赛道上都能自我驱动、持续学习、灵活转型的底层能力。
五、结语:在务实与理想之间,寻找第三条路
张雪峰现象给中国社会最大的启示,或许不在于他的具体建议,而在于他所激起的这场讨论本身所揭示的问题:
一个社会如果让"务实到极致"成为年轻人的生存本能,那一定是这个社会在某些地方出了问题——不是年轻人不够有理想,而是现实没有给理想留出足够的生存空间。
对此,简单地批评张雪峰"功利"是无力的,就像简单地批评年轻人"躺平"一样无力。真正有意义的回应,不是在"务实派"和"理想派"之间选边站,而是去追问和推动:
- 如何让社会安全网更加牢固,使得"选错专业"不再是一场灾难,而只是一段可以修正的弯路?
- 如何让职业教育和技能培训获得与学历教育同等的社会尊重和经济回报,从而打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困局?
- 如何让劳动者的权益和尊严得到更好的保障,使得不是只有少数"赛道"才能提供体面的生活?
- 如何让教育体系更加灵活,允许跨专业学习、终身学习、中途转型,而不是在18岁时就锁定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 如何在文化层面培育多元的成功观,让更多人相信: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在哪条赛道上,而取决于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得是否真诚而有力?
张雪峰是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他照出了焦虑,照出了不公,也照出了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务实。但镜子的功能不是让人永远盯着自己的困境,而是看清现状之后,去想象和建设一种更好的可能。
走出内卷的中国,不应该是一个所有人都"选对了赛道"的中国,而应该是一个无论选择了哪条路,都能被善待、都有尊严、都有机会的中国。
这条路很长。但至少,这场讨论本身,就是走向那个方向的第一步。
2026.3.31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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